从美国教育策展人(Edu-curator)小史说起

2017-12-18  作者: 王思怡 来源: 浙江大学文化遗产与博物馆学研究所

导语

随着博物馆对馆内教育的重视程度与日俱增,教育活动与项目纷纷推出,但展览中的教育元素仍没有有效体现或并没有与教育活动交相呼应,在策展过程中,教育人员常常被排除在策展团队之外。这也导致了国内展览的教育价值无法充分发挥的实践根源;而2017年美国博物馆协会年会上,Edu-curator(教育策展人)的概念首次被提出,同时,教育人员等其他社会成员加入策展形成以观众为中心的合作策展模式也在近两年时间内在美国各博物馆兴起。这值得国内博物馆界参考与借鉴,相应实践也可以成为一种学习启示。

正如Adrian George在其《策展人手册》中概括的那样:“策展人(curator)[1]一词在当代所指涉的内涵比以往更为广泛。为展览选择展品并提供阐释,或许是策展人作为人熟知的角色。然而,今日的策展人这个角色更融合了制作人、行政人员、展览规划、教育工作者及管理组织者的职能。”这预示着博物馆展览策展模式的转变。

反观传统博物馆,从其对于馆长与策展人的学术训练来看,业内在策展工作中遵循着一系列严格标准。同时传统博物馆的行政组织架构是“等级森严”的,其划分的各部门也往往与互动交流无缘,就如“自耕自家田”。这样的情况不仅在美国而且在中国也是类似的,但近两年来美国博物馆学界逐渐提出以观众为中心的实践范式,同时也尝试着各领域合作策展的实践,而Edu-curator(教育策展人)的提出也说明了博物馆教育人员以及观众的话语权变大,教育功能在博物馆中的价值越来越大。

博物馆实践中的范式转变

在美国,传统的博物馆架构是以策展人为中心的实践,因此在一定程度上在早期展览策划阶段就自动排除了教育等其他一些功能,这便造成了策展人运作的“孤军奋战”。近20多年,一些出版物和政策规定则尝试提出一种灵活的以观众为中心的博物馆实践范式。

1990年首提“以观众为中心”

1990年,荷兰博物馆学家Van Mensch首先提出了这一转向。在他的博物馆学方法论中,他将博物馆的传统五大功能——收藏、保护、展示、研究、教育精简为保藏、研究和交流。他所提出的交流功能是展示与教育的合并,旨在强调一种使博物馆观众通过展览受益的合作方式。

1992年服务观众,重视观众体验

1992年,美国博物馆协会发布了里程碑式的政策报告,《卓越与平等:博物馆教育与公众维度》。报告表达了策展功能优先次序的改变,报告称:“博物馆应将在最广义的字义上说的教育放在公共服务的中心位置。保证在各博物馆的任务与使命中清晰地提到服务公众,同时将公众放在任何博物馆活动的中心。”同时报告建议:“发展与个人、机构、企业和其他博物馆间的合作以拓展博物馆的公共性和赋予其教育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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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越与平等:博物馆教育与公众维度》报告

同年,Falk和Dierking出版了著名的《博物馆经验》,其中的经验模型阐释了3大影响博物馆参观的因素:个人(包括先前经验、兴趣和动机)、社会(互动和调和)和身体(空间和设计)。模型中强调的各种不同因素为不同的博物馆提供了影响观众体验的机会。这之后不久,Hein、Hooper-Greenhill等学者陆续探讨了建构主义博物馆,这一概念改变了观众诠释的职责,旨在从展览手段转向至创造个人价值上。

20世纪末“为人而设”的博物馆

在20世纪末,美国最著名的博物馆学理论家weil提出了一句脍炙人口的评论:“博物馆必须从‘为物而建’(Being about Something)到‘为人而设’(Being for Somebody)”。尽管正如Villeneuve所提及的有很多改变的意向,但是从博物馆实践上看仍然没有彻底地转向以观众为中心的范式。由于缺乏组织上的系统突破,这些出版物可以被看作是范式转向的先声与奠基石。

21世纪进一步“以观众为中心”

最近,越来越多的出版物倡导博物馆的变革以及进一步完成以观众中心的实践转向。同时有学者还认为这样的功能变化也会影响组织结构,需要从权力授予和部门沟通开始重建全新的组织工作架构。

教育策展人缘起发展

在上述的环境背景下,建立完善以观众为中心的博物馆实践范式的呼声从与观众更接近的教育开始着手,博物馆教育人员成为实践的带头人,但由于长期以来教育人员处于策展的边缘,其观点往往不被考虑。因此,从策展实践来看,提高博物馆教育人员的整体素养以及将其纳入策展团队成为博物馆建立全新的实践范式的亟待解决的问题,故教育策展人的概念应运而生

其实早在1989年,El-Omami做了一项馆内调查,调查结果一份送至艺术博物馆协会主席,另一份则送至美国博物馆协会策展人组织。这两份调查报告都建议要求馆长考虑博物馆教育工作者的技能。报告结果表明博物馆教育人员需要高强度的艺术史训练,但是馆长都无一例外地指出除艺术史领域的培训之外,博物馆教育人员还必须有在评估、观众研究、艺术教育和教育学理论上的培训。虽然对于策展人而言(在美国,一般博物馆的馆长都是从策展人的位置提拔的,馆长一般普遍具有策展人的素质。),获得艺术史领域的博士学位便可以进入策展领域了,但是对于博物馆教育人员而言,除了艺术史外的训练,还必须有其他领域的素养。因此,El-Omami结合博物馆所需要的技能与知识拟定了博物馆教育的研究生课程项目,但是60个学分的课程学习过于漫长,同时对于硕士水平来说不切实际。

因此,博物馆教育人员的艺术史训练偏好一直延续至新世纪。以艺术博物馆为例,Cooper和Ebitz分别研究了Aviso(Aviso是美国博物馆协会的一本出版物,里面有招聘栏目)上招聘艺术博物馆教育人员的学术素养标准。Ebitz总结得出艺术博物馆教育人员的招聘标准和80年代差不多,都偏向于艺术史专业学位的应聘者。80年代的研究发现42%的Aviso博物馆教育人员招聘启事中写明需要或偏向于招聘艺术史专业。Cooper也发现博物馆更加偏好高级学位的应聘者,如艺术史硕士学位。但是他们注意到艺术博物馆也考虑招聘其他相关专业,如博物馆教育、博物馆学、艺术教育和美术学等

Ebitz概括其中的原因说道“由于对博物馆角色持续的支持和理解,同时博物馆教育者的专业性进一步提高以及开设与艺术博物馆教育相关的课程与学位逐渐增多,这使越来越多想要就职于艺术博物馆的学生除了攻读艺术史外,还可以有其他选择的余地”。同时Ebitz也提到了艺术博物馆教育人员应有的技能,如写作和口头表达能力、人际关系处理技能和领导力、管理和监督能力。Cooper的研究包括沟通能力、电脑操作技能、组织能力和宣传文书写作能力。

综上所述,博物馆对博物馆教育人员的学术素养要求极高,甚至要掌握多个跨学科领域的知识,这对个人而言实则难以达到;这种需求大于供给的现状呼唤着博物馆以一种全新的视角和合作的态度对待博物馆教育以及策展过程,以观众为中心的博物馆合作策展实践正悄然兴起。

教育策展人与合作策展模式

基于教育策展人的合作策展模式

美国博物馆界在近几年的合作策展实践中,逐渐产生了两种较为典型的基于教育策展人的合作策展模式,一种是Love提出的包容性策展模式(inclusive curatorial model),另一种是Villeneuve提出的帮助阐释模式(supported interpretation model)。

1、包容性策展模式

Love曾试验过一种展览合作团队的可能性配置,她将教育人员和评估人员作为策展团队中的润滑剂加入策展,来协调各跨部门博物馆工作人员与社区成员之间的合作。那些在传统策展模式下无话语权的群体(比如教育工作者,社区成员和非策展人员)的声音得到放大,他们通过策展过程来影响组织学习。同时在策展合作中,团队还使用了“组织学习的评估要求”(Evaluative Inquiry for Learning in Organizations)的合作评估框架来促进团队合作。展览的发展过程是有机的而不是分等级的,循序渐进并最后回到团队成员提出问题,探索策展认同和最终产生集体决策。

2、帮助阐释模式

Villeneuve提出的帮助阐释(supported interpretation,简称SI)是另一种相互合作的且以观众为中心的策展方法。策展团队是由策展、教育、安装和其它相关部门的代表以及社区知识分子一起组成的,重视无话语权群体的观点。SI将展览作为一个界面,或者说是博物馆和观众之间的互动中介。策展团队首先预测观众需要了解的内容,同时加入多样化的学习资源可供观众从中自由选择来帮助他们塑造个人价值,同时从观众的回馈选择中促进和体现包容性和多元化。

教育策展人所需素养

这些合作策展的模式,使得博物馆教育工作者的角色和作用得到重新规划和扩大。我们把这个新的合作过程叫教育策展,从业者叫教育策展人。所以可以看出,教育策展人的角色范围也从上述的馆内教育人员扩展到了馆外。参与到以观众为中心的合作策展实践中来的人在一定程度上其实都可以被称为教育策展人。教育策展作为一种可行的替代早期策展训练模式,对策展人而言,它要求高度的专业化,同时对教育人员而言,又要求有广泛的知识范围。因此,结合两者,教育策展人应具有如下素养:

① 将展览想象成一个非等级的合作过程;

② 在策展中考虑被忽视人群的声音;

③ 促进合作实践和反思;

④ 进行以观众为中心的研究

合作策展模式的发展要求

以上的素养也决定了以观众为中心的合作策展模式几个重要的发展要求

1、包容和多元的

合作者就是共同参与者,是贯穿于整个过程的联合策展人。合作策展将各个部分以及社区成员、博物馆学学生、教师、学者联合起来,其多元化以及包容性不言而喻。如爱荷华州达文波特的菲格艺术博物馆(Figge Art Museum)的“打油诗:探索艺术和诗歌的表达”展览(Waxing Poetic: Exploring Expression in Art and Poetry)便采用了庞大多元的策展团队,包括博物馆各部门成员以及客座策展人、教育策展人、藏品(展览和登记)为美国西伊利诺伊大学博物馆学专业学生,还有来自美国中西部区域写作中心的社区诗人群体和博物馆学主任或观众研究教师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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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油诗:探索艺术和诗歌的表达”展览

2、珍惜来自边缘的声音

在策展中,需要考虑参与合作的博物馆教育人员的声音。它也包括了一种团体文化的承载,这对策展文化来说是全新的,而且对博物馆文化自身来说也是全新的——博物馆文化常被人们认为是高度特权文化。“打油诗:探索艺术和诗歌的表达”展览除了其策展团队包括工作人员,学生和社区成员外,社区诗人在展览中参与解释每一个展品,而这些展品来自于博物馆的永久收藏,在这个展览之前,这些展品始终没有展出过,不仅如此,所有的观众都被邀请参观创作工作室并且分享他们自己的诗。

3、加强博物馆文化

博物馆如何定位自身的身份和地位形象强烈地影响着博物馆的文化和它在社会中的关系。“打油诗:探索艺术和诗歌的表达”展览将博物馆打造成一个亲民的空间,同时又是学生的实践场所,在前期的策展过程中便尝试着嵌入一个更长远、更成熟的研究生博物馆学合作模式以及社区合作模式。

4、发展适当的方法论

选择适当的方法论,这侧重于以多元为导向的研究方法。在博物馆里,多元取向包括多重视角。“打油诗:探索艺术和诗歌的表达”展览运用了上述的帮助阐释型策展模式进行团队的合作策展,同时在整个过程中包括评估和观众研究。

5、带来制度的变革

带来博物馆制度变革成为最终目标。合作策展的形式将博物馆掌握信息和知识的权力下放至观众,使博物馆内部工作人员和观众成为策展共同体,进一步完成构建以观众为中心的博物馆实践模式。菲格艺术博物馆继“打油诗:探索艺术和诗歌的表达”展览之后陆续推出一系列的展览和项目,使用的是集合作和社区导向的策展实践;同时在与研究生博物馆学项目合作策展模型下培养新一代博物馆学者和专业人员。

对中国的启示

2016年底,广东博物馆首名馆外特展“青花之约”策展人诞生的新闻预示着中国博物馆策展制度改变的先声,广东博物馆通过“青花之约——广东省博物馆特展策展人招募计划”将博物馆的策展权力部分下放至观众,很大程度上体现了博物馆的公众性。但从入围到最终优胜的选择上仅仅体现了博物馆方与策展个人的合作,但并没有形成一个团队,即入围者间的策展团队。从入围名单来看,入围策展人的领域、年龄等都分布广泛,有来自教育领域的还有商业领域的,可以说这是一个资源十分珍贵的民间策展队伍。而美国的合作策展模式启示我们要综合各种力量,集思广益,如将广东博物馆入围策展人全部纳入到合作策展团队中,而不是择优选择一人也许更能体现合作的要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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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花之约——广东省博物馆特展策展人招募计划”所推出的展览

同时,由于博物馆的公开性与公共性,越来越多的第三方教育机构入场进行博物馆的在场学习,如尤里卡关注的儿童博物馆教育,忆空间关注的博物馆的亲子教育与青少年活动;同时,还有一些机构专注于学生审美技能的训练,如地方性的美术学校组织小朋友在博物馆中写生等。而这些第三方教育机构的核心成员往往具有教育学、美术学等跨学科背景,因此相比于博物馆内的教育人员也许更加具有某方面的教育实践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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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方教育机构在博物馆

其实这引发我们的思考,博物馆允许第三方教育机构的入场,从一个侧面可以反映出其权威性的削弱,而第三方机构所提供的高质量教育课程与服务是否可以为博物馆所引进?博物馆与第三方教育机构是否可以形成长期的合作?这是否也是博物馆教育模式的一种创新?第三方教育机构的核心成员是否可以被邀请加入馆方的策展团队,从而帮助展览与相应的教育项目更好地衔接?这些都是中国博物馆在建立以观众为中心的实践模式道路上必须思考的问题。

结语

在20世纪末,Bal曾疾呼:“博物馆如果不是为了观众,那又是为什么?”为观众服务、从观众出发的概念早在20世纪末就已经萌发,正是在这样的疾呼下,博物馆积极探索着从“物”到“人”的转变。正如在美国博物馆协会年会上,未来博物馆中心的《趋势观察》报告中提到博物馆和其他组织通过全新的方式互相合作来定义工作、身份和技术。

教育策展同时需要博物馆文化和专业性准备的改变。而为了达到教育策展所展望的以观众为中心的展览,博物馆将需要改变其组织结构,打破传统的策展人威望下的等级制度同时在开展活动时避免各部门间的独立操作。寻找和训练未来的教育策展人和积极鼓励目前与博物馆学专家学者合作的模式将成为博物馆文化转向的必要一环。

[1] 在中国,并没有与国外所称的curator相同角色的对应职位,美国的curator隶属于博物馆系统,其自身具有很高的学术素质,在馆内进行藏品研究,在藏品研究的基础上撰写文本策划并指导展览的创建。按照《curator与“策展人”——不同展览机制下的职能差异》中的讨论,关于curator一词,在国内博物馆界没有直接对应的理解,常用的策展人是一种台湾的误译。在西方博物馆系统中,curator的工作职责包含了研究、典藏管理、展览策划等一系列工作,并且curator本身也分为不同的职称级别。讨论中也认为业务主管、馆长或研究馆员的翻译也没全面反映curator的工作范围。因此,本文暂且将curator翻译成“脍炙人口”的策展人,但其实词汇的翻译并不会影响本文所阐述的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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