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物馆如何破解游/研学乱象

2018-08-06  作者: 弘博网 来源: 弘博网

随着暑期的来临,各种名为“夏令营”、“亲子旅行”、“游学”、“研学”的活动成为了青少年的“暑期套餐”。同时,随着公众对博物馆关注度不断提升,作为文化资源空间和教育活动场所的博物馆也成为了这些活动中的一站。但在这些活动日渐火爆的背后,种种乱象丛生,也引发了媒体的广泛关注。


蹭资源定高价 “博物馆游学”猫儿腻多 


我是小木匠”主题夏令营火热招募;“中国通史”学习体验营名额紧俏;“龙的传人”故宫深度研学……这些听上去很高端的游学项目鱼目混珠,靠网上内容拼讲解词,只要“动手”就标榜“工匠精神”,甚至蹭着免费资源“收费游学”。 ——北京日报|刘冕


别让“博物馆游学”名不副实 


实际上,很多培训机构之所以要组织“博物馆游学”,看中的就是目前国内绝大多数的公立博物馆都是对孩子免费开放,免票入内的,但是他们向孩子父母收的钱却一点都不少,所以称得上是“一本万利”,至于他们是否具备相关的资质,能否保证游学的质量,却没人能够说得清楚。 —— 燕赵都市报|苑广阔 


“博物馆游学”莫“变味” 


打着学习历史知识、体验传统文化的旗号,蹭着公立博物馆免费资源大行 “收费游学”……这样的“博物馆游学”“博物馆夏令营”着实不少,目前还处在既无监管标准,也无监管主体的状态。 ——安徽日报|晋文婧


“游学”如何进阶为“研学” 


文化游不能与研学画等号,将“游学”笼统称为研学旅行,泛化了政策中的“研学”的范围,旅行社、培训机构组织的游学只是取了一个笼统说法,模糊了研学的本义。 ——光明日报|刘博超



面对种种问题,作为活动发生地的博物馆如何看待这些现象?又是如何应对的呢?为此,弘博网针对社会机构开展的游/研学活动所产生的连锁反应,与多位博物馆工作人员进行了交流,希望可以从博物馆角度提供一些解决之道。



一线观察·博物馆中的游/研学现状



1. 数量暴增


据南京博物院(以下简称“南博”)社会服务部主任郑晶介绍,南博在2017年度接待研学活动青少年批次822批, 204400人次。2018年,青少年游/研学团的数量还在不断增加,尤其是暑假以来,大量的青少年游/研学团队涌入南博,挤满了各个展厅。


2. 教学效果普遍堪忧


郑晶表示,目前这些旅行社、教育机构等组织举办的研学活动绝大多数质量堪忧。


  • 讲解内容没有经过馆方的正规培训与审核,其内容准确性与专业性难以保证,存在与史实及事实不符之处,易误导青少年;


  • 一般没有携带专业的讲解设备,讲解视听效果极差;


  • 除了讲解,鲜有其他有教育效果的活动形式。通常只是发放一张印有几个问题或文物图片的纸张让孩子们自己去展厅寻找,缺乏有效的组织、引导以及活动后的评价,活动内容枯燥、形式单一,易使青少年对博物馆的兴趣大打折扣。


弘博网在实地调研中发现,参加此类活动的青少年群体绝大多数是从展柜前一扫而过,停留时间短,也不曾认真阅读展品相关文字,“完成任务”后便坐在一旁休息等待集合;携带任务的个别团体,学生身处博物馆,却只在电子显示屏前检索答案,不曾去展厅寻找或参观。


据悉,这类“游/研学团”不仅没有讲解内容,在行前、行后更没有相关资料和任务设计。其带队“老师”表示,孩子们都不喜欢博物馆,而是更喜欢旅行线路中安排的大型游乐园。个别喜欢博物馆想要认真参观的学生,却会因为团队集体安排,即使坐在大厅等待漫长集合时间的到来,也不能在确保及时返队的前提下自行参观。


国家博物馆(以下简称“国博”)社会教育部主任黄琛也表示,每日进入国博的游/研学团人数从几人到上千人不等,内容上以游览参观为主,师资薄弱,多是高校实习生或各馆志愿者等临时人员,没有专业性师资队伍建设。他们的作用也多是维持秩序和保障安全,也会加上一些讲解内容。


“这样的活动与研学是完全不同的。研学应该是由学校而不是旅行社来组织。以学校为主体进行的研学活动,尚且能做到规范严谨,有课程设置、师资配备。”黄琛说道,“就目前来看,这些游/研学团大多是变相的旅游行为,跟研学关系不大,尤其暑假里所谓的游/研学团活动。”


二度思考·游/研学团泛滥的影响


目前,数量泛滥、质量堪忧的游/研学团对于青少年教育发展、其他观众观展体验、以及博物馆品牌形象都产生了一定的负面影响。


1. 青少年未来兴趣降低


博物馆游/研学的主要受众是青少年。不同于自主选择、判断和认知能力较强的成人,大多青少年需要在教师带领和符合其心理认知的课程设计引导下,对博物馆产生兴趣并增进了解。而游/研学团的质量会在很大程度上影响青少年在未来对博物馆的兴趣和重游率。


游/研学团,可以充分有效利用博物馆的资源,进行创意性、趣味性和专业性兼具的设计开发,激发学生兴趣和创造力,缩小青少年与博物馆间的心理距离,培养孩子爱上博物馆、甚至养成走进博物馆的习惯。反之则会使青少年把参观博物馆当成负担,并产生疲劳感和抗拒心理,从此与博物馆绝缘。


2. 其他观众的体验受限


数量众多的游/研学团涌入博物馆,自行在展厅开展讲解及活动,由于人数多、组织纪律不佳,且领队、导游对其学生不文明行为的约束管理较弱,造成部分展厅人员拥堵、环境嘈杂等问题,严重影响观众参观质量,扰乱了展厅正常秩序。部分受访观众也表示,无数量管控、无组织纪律情况下的游/研学团对其观展体验有很大影响,甚至出现被游/研学团四面包围,无法近距离观察展品的情况。


3. 优质团仍是少数


优质的游/研学团,在团队人数和组织管理上安排得当,对现场工作人员的管理配合度较高。尤其是那些课前准备充分的团队,其现场的导赏会吸引其他观众,也是对博物馆讲解员导赏之外的有益补充。


据广东省博物馆(以下简称“粤博”)公众服务部主任段小红介绍,除上述负面情况外,的确存在一些优质的游/研学团队。这些团队规模较小(20人以内),多由社会教育机构组织,带队老师会有相对明确的目标,会根据展览内容和教学目标进行导赏,学生组织纪律性较好。


其中一些游/研学团,除了讲解外还安排诸如临摹写生、定向寻宝、学员讲解、主题采访等活动。因有带队老师随队管理、讲解,学生会按照老师要求执行游/研学任务,参观效果相对较好。但是,从总体来看,类似有明确学习任务的游/研学团数量仍是少数。


实践参考·来自博物馆的监督与管理


对于质量参差不齐的馆内游/研学团,其泛滥后的负面影响是多方面的,作为馆方是否有必要在自己能力范围内采取一定的监管措施?黄琛认为,博物馆不是立法或执法机构,没有权利对不遵守规定的组织团体进行强制干预,只能作为个体来呼吁倡导。最根本、有力的解决办法,是行业规定、相关标准和法律法规的出台。


针对上述情况,国家文物局于8月1日在官网发布的《社会机构组织博物馆研学旅行应规范管理提升质量》一文中表示“对于部分社会机构、个人以‘博物馆游学’之名,开展粗放的、只游不学、走马观花、名不副实的‘研学旅行’活动,损害中小学生利益的行为,表示坚决反对。另外,国家文物局将会同有关部门,制订博物馆研学旅行相关标准,丰富研学旅行课程体系,不断提升研学旅行质量。”


就目前情况而言,博物馆如何通过监督和管理手段改善这一困境?段小红以粤博为例,从数量管控、过程管控、质量管控等方面给出了目前可供参考的实践和思路。


1. 数量控制


粤博一直对团体参观及活动实行预约报备管理。学校自行组团,直接发预约函进行预约;旅行社组团,需提交学校委托书;一般情况下,一批次人数不超过500人。如果游/研学团在馆内举行临摹写生、专题采访、定向寻宝等活动,必须提前办理审批手续。粤博自2012年以来,一直对各展厅客流进行监控。根据各展厅客流峰谷规律,安排每日各展厅临摹写生的场次,每场次人数控制在30人以内。


2. 秩序监管


为保持展厅内相对安静,减少对其他观众参观的干扰,目前粤博禁止游/研学团在参观过程中使用麦克风。对于游/研学团组织的导赏外的其他活动,粤博则要求组织方承诺不得干扰其他观众,文明参观,在批准范围内开展活动,服从展厅工作人员管理,必要时暂停或中止活动。


3. 质量监管


由于外来机构众多且活动内容形式不一,而博物馆人力资源极为有限,因而博物馆对馆内的游/研学机构课程质量进行全面的监管难度非常大。但为避免在此过程中传递错误知识或不规范的资讯,博物馆仍有必要进行一定的监管。粤博表示,未来将对游/研学机构进行教学报备和实施方案备查等管理手段。


目前情况下,可实现的对策主要有两种方式,一是对现场宣讲活动进行抽样跟踪监测,二是关注游/研学机构网站或公众号等媒体的相关宣传,并对于其活动组织和内容进行监测,发现有虚假不实信息的,立即与对方交涉。例如粤博在发现广州某游/研学机构冒用博物馆名义开展活动招募后,立即发出严正声明,约谈其负责人,制止其相关行为,并向活动参与者说明真相,消除对博物馆的负面影响。


在秩序管理和质量监管方面,南京博物院则主要通过社会人士讲解管理来实施的。南博早在2016年制定并实行《社会人士在南京博物院展厅组织观众讲解的管理办法》,要求相关机构和个人提前报备,填写《社会人士在南京博物院展厅组织讲解申请表》,并提供拟讲解内容详细讲解词、讲解本人所在单位的书面证明等材料,以对其讲解质量进行一定程度的监管。


参与引导·博物馆主动开发游/研学活动


正如国家文物局发文中提到的“将会同有关部门,制订博物馆研学旅行相关标准,丰富研学旅行课程体系,不断提升研学旅行质量”。据了解,国内一些博物馆已经开始积极探索,通过多种方式参与博物馆游/研学的研究与开发设计,从而引导博物馆教育产品的健康发展。


1. 培训研讨,做青少年教育的研究者


目前,粤博已经开始研学工作的准备工作。据了解,2017年粤博共举办5次针对教师的培训工作坊,共计150位教师参加;举办多次与学校相关的研讨会,如7月“博物馆优秀教育项目”研讨会;12月“博物馆综合实践课设计”研讨会;2018年6月15-18日还举办了“馆校合作”系列研讨会,10位博物馆教育界从业人士和高校博物馆教师与学校教师一起探讨如何推进博物馆-学校的对接工作。整体通过培训和博物馆教育交流研讨,增强教师在组织实施博物馆活动中的专业性。


2. 教育资源开放,做博物馆研学的引领者


黄琛认为,研学市场需求巨大,但博物馆的教育师资队伍有限,当务之急应该先梳理藏品资源,联合教师队伍,结合自身特色和优势,设计优质课程,建立课程资源库,并在一个开放平台上资源共享。家长、老师可以借助博物馆提供的教案,解决青少年在博物馆的参观学习问题。同时,联动社会力量,以此完成对学生群体的服务。


目前,中国博物馆协会(以下简称“中博协”)正在开展“青少年教育课程优秀教学设计推介展示活动”。该活动由各省推荐优秀案例,中博协进行评审,最后将在网络平台上推介展示,与公众共享。


3. 路线设计,做公益研学产品的深度研发者


粤博的研学之路始于2017年“南北通融——南粤古驿道”展览,当时仅是根据展览特征设计的实地教育活动,当时规模较小。今年粤博在此基础上,扩大规模,并与企业合作,研发公益性游/研学产品“南粤古驿道‘驿路同游’”,粤博在内容上进行主导。


南粤古驿道“驿路同游”海报(来源:广东省博物馆官网)


此项目已开发了6条线路,配合馆内特展、立足本土地域文化的深度挖掘、专业背景的导师带队、小团体出行、田野采风式调查、出行前后的材料准备、团体讨论环节等,保证了深度学习的质量。而且在费用方面坚守公益化底线,以满足基本费用为收费标准,以此在学生和家长中获得了良好口碑。在接下来的实践中,粤博表示将不断摸索,并考虑向当地博物馆和公众开放相关资源,积极联合各方力量,促进青少年研学教育进一步发展。


粤博教育推广部主任王芳介绍,“驿路同游”研学活动是粤博策划的一场基于广东省文化资源的教育项目。研学地点不只在博物馆也不只是粤博,涉及研学路线上的市县级博物馆;研学内容不只是文化遗产,还会涉及到当地民俗和自然环境,通过古道行走,考察沿线村庄、民俗和自然环境,设置和现实对接问题,启发学员的思考和交流,提升解决问题能力,如在学员了解当地基本情况的基础上,思考假如你是市长,会如何规划这座城市的发展;在研学方式中也会有教育戏剧方式激发学员的创作力。与充斥在市场上的各大名目的“研学团”相比,“驿路同游”及其上的博物馆显得很不起眼,但其扎实的内容令多数游/研学团难以望其项背,也带动了当地中小博物馆协同发展。


多方整合·馆校企合作或是未来之路


馆、校、企各方有着自身的天然优势与特长,面临博物馆教育的巨大需求,单凭任何单位的一己之力无法引领行业健康发展,优质的博物馆教育产品离不开各方社会力量的加入。那么其中,馆校企三方各有何优劣势,有何责任?王芳在访谈中,给出了一个较为客观全面的回答。


1. 馆方优势与限制


博物馆的优势主要在于丰富的内容资源和专业的人力资源。一方面,馆内本身有丰富的文化、自然资源,大量文物、标本藏品、历史、艺术和自然各类展览;另外,博物馆有专业讲解员和教育人员可以提供相关教育信息、材料和课程。


然而,博物馆所面临的限制在于,相关人员对“博物馆教育”认识不足。首先,投入资金和物力、人力和空间有限;其次,讲解员待遇极低、流动性大,没有形成长期有效的教育人员队伍。国博黄琛老师也表示,在人事管理上对提供增值教育服务的岗位人员应有激励政策。


2. 校方应共同负责


学校的角色,不只是单纯的领队和组织者,教师与博物馆有共同肩负的责任,应共同设计课程和活动,共同谋划如何让学生的学习更加有效。


3. 优质企业也是合作力量


有些教育机构教育理念不错,其教学方法灵活,走市场路线。因为之前馆校合作规模受限,学校不组织学生来参观博物馆,教师有安全压力不敢私自带学生来博物馆,这些都为社会教育机构做亲子家庭教育留有很大空间。有部分教育师资力量可以有效补充博物馆教师不足的问题。


为此,粤博数次召开教师培训活动,包括校方教师,同时也对社会机构的教师开放,明确博物馆方面的要求和限制、资源和素材,将博物馆的教育资源开放共享,并选择优质合作伙伴,共同促进博物馆研学等教育产品的优化发展。


编者按

假期甚热的博物馆游/研学活动,打着博物馆的名号,却很多时候与博物馆关联甚微,甚至一度对博物馆的名誉产生了一些负面影响。博物馆游/研学热反应了这部分较大的市场需求和较长远的发展前景。然而在目前游/研学市场发展不成熟、准入门槛低、缺乏监管和规范的现实情况下,博物馆是否可以在一定范围内进行监管和引导,去推动市场的规范?如黄琛所言,或许发挥博物馆内容优势,研发优质的课程内容向社会公开,引导学校和家长;也可以如南博和粤博,自行研发研学路线,甚至面向社会机构进行授权并通过一定的约束,保证研学不过度商业化;或者培训社会企业,构建馆校企合作机制,发挥各主体专业特长、形成优势互补,促进游/研研学活动标准化和系统化。这些都是博物馆当下可以研究和探索的方向。



部分文字资料来源于广东省博物馆、南京博物院、中国国家博物馆工作人员的访谈

编辑:Tina#c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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