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褪色的梦幻记忆 ——访《中日夹缬联合展》中方执行人王淑珍

2015-07-20  作者: 来源: 弘博网

夹缬[xié]是中国古代在织物上印花染色的一种手工技艺,盛行于中国唐代。而由于技术的进步,它已经失去了实用价值,几近消失。其中,蓝夹缬仅在中国东南部的少数几个作坊间流传;红板缔、蓝板缔在日本已经不见活态踪迹,不仅民间罕有记忆,研究界也将其称为“一段梦幻般的存在”。 它是我国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也是日本的国有文化遗产。

2015年3月25日,中国的蓝夹缬、日本的蓝板缔和红板缔三种同根生发的夹缬,在时隔1000多年后,首次在中国同台展出,一起亮相于北京艺术博物馆。本期弘博网采访了北京艺术博物馆《中日夹缬联合展——中国蓝夹缬•日本蓝板缔、红板缔》中方执行人王淑珍老师,听她讲述夹缬这种文化遗产的古老记忆,了解文化传承对我们的重要意义。

夹缬:根植于中国印染技艺


夹缬分布图(张琴提供)

记者:很多人都对夹缬感到很陌生,请您为我们介绍一下它的产生时间和发展情况。

王淑珍:夹缬的起源,有人认为是秦汉,但一般认为是在隋唐,它是用两块雕镂相同的图案花版,将织物对折、紧紧地夹在两板中间,然后就镂空处涂抹染料或色浆,除去镂空版,对称的花纹即可显现出来。夹缬是从刻版印刷中得到灵感。人们对它陌生的原因是因为,明清以后,这种工艺越来越少见了,几乎绝迹,它被工艺相对简单的油纸镂花印染所代替。到了近代几乎绝迹,直到20世纪80年代,在浙江南部的温州地区才又找到了民间流存的夹缬作品。在中国的博物馆,很少有专门的收藏、保管、研究这一品类的机构。夹缬在博物馆藏品中属于织绣范畴,但它既不是丝织品,也跟绣没有关系,它属于染织品,染织品又分为四缬:绞缬、腊缬、夹缬、灰缬。它是最底层的一个类别,遗存少、受众小,研究者也很少。现在在国内的浙江苍南地区还有作坊,但仅限于工艺的保护、传承、演示作用,它的制作已被现代的印染技术代替。

记者:为什么想要办这个展览?

王淑珍:首先,北京艺术博物馆多年来一直从事着织绣品的研究工作。我们博物馆有4千多件古代织绣藏品,相比于其他博物馆,我们在这方面研究有一定的优势。这些织绣藏品中,魏晋至元代的以出土品为主,明清时期的织绣藏品大部分是国家调拨过来的传世品。举办这个特展,跟我们博物馆的藏品有直接的关系。虽然我们做丝织品的研究已有多年,但是把它拿出来展示的机会还是很少的,多方面原因,其中也有因为织绣品展示受环境影响很大,温度、湿度、照明、展期等都有严格要求,相对于无机质地文物来说,它的展出有一定难度。这次是因研究夹缬的专家张琴老师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已成形的中国、日本的夹缬展品,恰好展期是适合展出此类文物的季节,日本方还为展出环境提供了技术支持,更重要的是中国的夹缬、日本的夹缬同时展出,为观众了解夹缬知识及中日文化交流搭建一个平台。日本的夹缬技术是从中国的唐代传过去的,后来在日本不断发扬光大,甚至超过了中国。日本到了江户时代,夹缬发展为五颜六色,而中国老百姓都是使用靛青色。这既与政治制度有关,也与颜料有关。中国在宋代,由于朝廷的反复干预,夹缬被迫趋向单色。元代、明代以后,夹缬技术几乎走向了衰竭,一般认为已经绝迹,实际上夹缬在民间顽强地生存了下来。到现在尚且存在的生产夹缬的作坊,堪称是中国古代印染业的“活化石”。化工颜料大概在19世纪60年代开始出现,在这之前,一般是石染和植物染。

还有一个原因在于,我国的温州苍南山区还保存着这个技艺,而日本民间已经没有了,只是在博物馆里进行演示。工业革命对这项技艺造成了重大的冲击,导致它的衰落。工业革命之前,夹缬还是日本的一个重要的印染手段。我们举办这个展览,是想在夹缬传入日本千年之后,让这项根植于中国的技艺,通过中日夹缬实物的对比,观察他们的差异,这样即使不看书,只看实物,也能一目了然地看出区别。

被面上的蓝夹缬


中国的蓝夹缬

记者:简单来说,中日夹缬差别主要在哪些方面?

王淑珍:中国夹缬的图案最后完全是方块性的、对称性的戏剧人物或吉祥纹样,而且只用在被面上,衣服上不用。为什么只用在被面上?可能与其工艺有关系,若将夹缬做成衣服,效果会很呆板。在中国,其它类的染织品,如绞缬、蜡缬、灰缬,都可用于印制服装图案,具有随意性,可以个性化。但夹缬是需要刻成木板之后再印上去,图案本身中规中矩,但是能够批量生产,所以做被面这类大块布料用夹缬更为实用。日本夹缬图案丰富多彩,不拘一格,它的产品基本不用作外衣,而是用作和服里边穿的衬衣,色彩艳丽。

中国夹缬的图案一般以戏剧人物为主,这可能与当地人喜欢听戏有关系。有的图案已解读出来,有的还没有。现在开发相应文创产品的时候,通常是含有夹缬的元素,比如采用它的图案,但是不太可能采用他们的工艺,因为工艺的成本太高,需要大量的人力投入。


《蜃中楼》戏剧蓝夹缬棉布被面

《西厢记》戏剧蓝夹缬棉布被面

夹缬有一个好处在于,它的染料是蓝草的叶子,蓝草的根就是治感冒的中药板蓝根。它的叶子对身体没有毒副作用,且清热、凉血。中国的植物染色很多都来自于草药,如用茜草根、红花染红色,栀子果、槐花染黄色,鼠李、荩草染绿色,紫苏、紫草染紫色,薯莨、檀香染褐色,皂斗、五倍子染黑色等,这些染料都是纯天然的,不会伤及皮肤。

记者:现在普通百姓还用夹缬吗?

王淑珍:展览展示的作品是张琴老师从浙江南部村民家里征集来的。这些被面基本上是村民们家里的存货,现在已经没人用了。一般情况下,家里用旧了的、残破夹缬早已被丢弃掉,没有残破的就被收藏到文化遗产保护的相关机构了。

记者:请您为我们介绍一下夹缬的制作方法。

王淑珍:制作夹缬的主要原材料有:花版、染料、土布。花版的制作,简单说来,是把夹缬纹饰的纸样贴在木版上,按照图样雕刻。花版雕好后,再按花版纹饰拓印一张新的纸样,保存好,以备以后雕刻时使用。染料的来源是通过蓝草汁叶沉淀发酵而成。关键的技术是夹缬印染。印染夹缬的头天晚上将土布折叠后放在锅里煮半个小时,再捞出来在凉水中浸泡一夜,然后绞干、平整、折叠、卷布。制作夹缬的花版共十七块,除第一与第十七块单面雕刻外,其余的都是双面雕刻,它们的先后顺序刻于版边之上。坯布上版时,先取第一块单面雕刻的型板,雕刻面向上,将卷好的坯布松开,对准花版服帖。取第二块双面雕刻的花版放在第一块花版的布面上,对齐上下花版,将坯布回铺于第二块花版上。如此一一上版,版面与版面,版面与布坯折缝都要仔细对齐。用粗木顶板完全夹紧坯布,放入染缸二十分钟,捞出,在空气中停留5分钟,进行氧化作用,如此不断重复十多次,在这个过程中,靛青沿着型版中水路到达每一个需要上色的角落,并慢慢融入布中。染了色的坯布在清水中反复浸泡三次,再用一块白布包好,覆盖上草灰,以吸取多余的水份。最后拿开各附件,一块蓝白分明的夹缬土布就印染好了。夹缬工艺在古代是很先进的技术,一次能生产大批量的布,而其它印染技术就达不到这样的效果。


刻板工具

纪录片中展示制作方法

图版展示制作工艺

日本夹缬与中国夹缬


日本夹缬

王淑珍:这个展厅展示的是日本夹缬,这些展品是日本和服内衣,也就是衬衣。过去在日本,衬衣流行穿艳服,而外面的套装则用素雅图案。这些和服衬衣,看起来比中国的龙袍还大,穿着这些衣服外出时,下边的衣服是要系上来。这次展出的是红板缔,也就是红夹缬。以后若有机会,我们还希望办一个日本彩色夹缬展。彩色的夹缬需要向夹板中灌入不同的颜色,工序更复杂,一件夹缬衣料的效果,依赖于工人的熟练程度。


中国木版

日本木版

夹缬的消亡:技术进步的冲击


蓝板缔棉布农田服

红板缔丝绸和服内衣

王淑珍:这个展厅展示的是制作夹缬的木版。中国蓝夹缬木版取材于浙南地区的红柴、棠梨木、杨梅树、枫树等;日本的蓝板缔木版取材于姬小松,以单面雕刻为主,制作成品为地白,红板缔木版取材于厚朴,单面雕、双面雕并行,制作成品以地染为主。制作木版一般是男劳动力,但是过去男劳动力往往下田劳动,雕刻木版只是极少匠人在做,随着更新工艺蓝印花布的普及,夹缬用量的减少,制作夹缬木版也随之衰落。中国宋代出现了大花楼机,用它能织出不同颜色花布宋代以后织机的发展,也冲击了夹缬这项古老的技术。夹缬适合家庭手工作坊去做,规模不大。日本过去没有大花楼织机,所以在夹缬的发展上,他们在原有的古老技术基础上,做得更好、更精。

日本保存夹缬最好的是正仓院,保存有很多唐代的夹缬产品,但是不拿出来展出。这次展览的展品是日本岛根县立古代出云历史博物馆、日本石塚広先生的藏品,这批资料平时也珍藏于研究室或库房,极少面世,其中不乏珍品。


浮世绘中展示的夹缬

多方协作传播文化记忆

记者:这个展览是如何组织起来的?

王淑珍:这要感谢策展人张琴女士,她原来是记者,在工作过程中接触到了夹缬,非常感兴趣,从此就致力于其收藏、研究,并成立了北京采篮文化投资咨询有限公司。本次展览中的蓝夹缬是“采蓝文化”收藏的,是张琴女士当记者的时候收集到的。采篮文化他们没有自己的展厅,他们希望借北京艺术博物馆这一平台,展示夹缬这一古老的技艺。我们都在摸索如何把丝织品这一小众类别更好地展示出来,我们想,若只搞一个丝织品展,可能不会吸引太多人来,很多人可能会觉得不就是一些布料吗?但如果把它弄成一个大型展览也不容易,没地方借那么多展品。后来,我们就想到配合一些其他的东西,共同推出我们的展览,因此有了《中日夹缬联合展》。配合这个展览,我们还组织了一个学术讲座活动,进行了中日古代丝织品的学术交流。

这个展览是以合作方式开展的,比如说像日本有做汉文化研究的机构,研究非常深入,他们愿意提供资金,我们主要是提供展品,大家互相平衡把这个展览推出去。中间还通过中华文化促进会的沟通协调,文促会是一个民间组织,民间组织做民间文化的交流会比较容易操作,如果仅靠官方来运营,就会增加难度。这个展览,三方都会承担一些费用,如果只靠一方承担也很难办起一个展览。这种展览主要是学术研究性质的交流展,是靠多方出资办起来的。

相比于文物其他类的展览,织绣品的国际间交流是极少的。当我们有政策、有经费支持时,就赶紧先把它做下来,搭建好平台,慢慢有人关注了,再往下一步步地推。技术的进步是无止境的,对于文化的留存,我们还是应该记录下来,可能它不具有日常实用价值,但作为一种文化应该得到保护,让更多的人了解我们先人曾经有过这样的记忆,这会极大地丰富我们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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