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守永:对生态博物馆在中国的观察与评述

2015-07-14  作者: 潘守永 来源: 弘博网

自上世纪80年代生态博物馆理念引入中国,经过20多年的实践探索,有成绩也有问题。本期弘博名家推荐潘守永教授的一篇观察与评述,听他系统、客观地聊聊“生态博物馆在中国”。

潘守永 教授

中央民族大学多元文化研究所 所长

土家文化研究院 院长

中国生态博物馆现况的整体扫描

生态博物馆

世界范围繁多的生态博物馆(ecomuseum或ecological museum),是保存前工业社会的生活形态、展示工业遗产的文化样貌以及维护全球一体化浪潮下民族文化多样性,保持民族文化的自信心、创造力以及文化“原真性”的重要手段和工具。具体而言,生态博物馆是将某一特定社区或某一特定区域整体作为博物馆,包括其人文环境和自然环境,强调社区历程的整体保护与协调发展的统一。它出现于1971年的法国并非偶然(但也看不出特别的历史必然),其与北欧的露天民俗博物馆、北美的殖民地聚落(如威廉斯堡)等有一定的思想渊源关系,其因或可追溯到后现代对于启蒙思想的批评性反思。

目前,全世界已有300多座生态博物馆,分布在欧洲的法国、意大利以及拉美、日本、中国等地。这些整体性的博物馆,或依托传统村落,或围绕废弃厂矿区,或依民族村寨的全貌生活,或反映城市“街角社会的生活形态”,等等不一而足。生态博物馆的“内容”,通常被视作“历史投影”、“发展见证”与“整体样貌”,或被看作“文化媒介/工具”、“平台”或“论坛”。

作为一种全新的博物馆形态,生态博物馆完全不同于传统博物馆,它立足于当地居民的自主意识,博物馆及遗产专业的支持,较好地实现了将传统博物馆的文物保护、展示、传播和宣传等功能,与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保护传承以及社区的当代发展等主题,相互协调,实现了保护传承与发展的协调统一。

因此,对自然环境、人文环境、物质遗产、非物质遗产进行整体保护、原地保护、动态保护以及居民自己保护,成为当今生态博物馆的重要特征。

一般来说,生态博物馆的构成要素主要包括:物质文化遗产、非物质遗产、资料信息中心、完整的社区保护和发展规划、居民与观众的互动和活动。

生态博物馆在中国

此生态博物馆之理念,自1980年代中期通过《中国博物馆》杂志的翻译介绍,来到中国。从1997年开始,中国政府和挪威政府合作,在中挪专家的共同指导、参与下,在贵州省的4个民族村寨兴建了生态博物馆。这类生态博物馆由于重在保护与记录少数民族的文化与传统,故后来被称作“民族村寨性生态博物馆”。此后,经过20多年的实践探索,这种民族村寨型生态博物馆,目前已发展到20多座,主要分布在贵州、广西、云南和新疆、内蒙古等少数民族聚居地区。目前,在中国,这是一种最为成熟的生态博物馆类型,其“标准配备”是:完整的民族村寨(保留相对完整的民族传统、村寨有自己的民族特色等)+资料信息中心+活动。

民族村寨性的生态博物馆,在管理模式或方式上,存在着贵州与广西的区别,因为广西采用了“强化的”业务与行政介入方法,也就是每一个生态博物馆都是在自治区民族博物馆的统一协调与帮扶下建立起来,其在业务工作上以及日常的运行与管理上,仍然与自治区民族博物馆不可分离,即“1+10工程”的模式。这个做法非常类似法国文化遗产部门对全国的“业务指导”(文化遗产官员)方式。也有学者将广西的做法称为中国生态博物馆“第二代”。

进入21世纪,东部发达地区的古村古镇、工业类遗址以及城市的历史街区或传统社区,也开始尝试建立生态博物馆或社区博物馆,被业界誉为“第三代生态博物馆”。诚然,生态博物馆的建设并不存在什么代际的关系,这个说法只是就不同时期不同区域生态博物馆的实践之间存在的差异,所进行的概括与总结。所谓的第三代生态/社区博物馆的代表有:福州三坊七巷社区博物馆、安吉生态博物馆、舟山市东沙海洋渔业文化生态博物馆、平顺县太行古村落生态博物馆、温州市泽雅传统造纸工艺文化生态博物馆以及浙江松阳传统村落生态博物馆等。

前不久,山东的胶州在山东大学旅游规划学者的帮助下,提出了建设“第四代生态博物馆”的目标,属于典型的对上述“博物馆代际关系”的误读与误用。但同时说明,在“第三代生态博物馆”运动兴起之后,在东部地区已经获得了普遍性的反响与反应。

这些生态博物馆立足我国的实际,在民族文化、传统文化的整体保护、原地保护以及协调地方各部门资源合理有效配置、促进地方经济社会的建设等方面做出了有意的探索和独特的重要贡献。第一阶段的民族村寨型生态博物馆建设中,还发展出建设与管理生态博物馆的“六枝原则”,从而丰富了世界范围内生态博物馆建设的理论和原则。

正是因为生态博物馆所取得的显著成果,特别是中央把文化创新产业作为国家中心工作以来,各地纷纷把生态博物馆和文化创意产业规划结合起来,提出新的生态博物馆规划和建设任务,目前全国各地在建和拟建的生态博物馆(云南称作“民族文化生态村”)约有80座。


贵州生态博物馆分布图

地扪侗族人文生态博物馆分布图,其包含了15个侗族村寨,与茅贡乡行政管辖区域完全一致。

地扪侗族人文生态博物馆代表了南方山地稻作农业的自然-文化系统。

生态博物馆建设的成绩单

尽管有一些学者对第一座生态博物馆唆戛生态博物馆持批评的态度,有些批评还相当严厉,认为这个生态博物馆“以保护落后为旨趣”,是文化代理者,升天博物馆没有给当地人带来什么福利,没有带动当地人走上富裕之路。但是,生态博物馆作为一个文化工具以及协调整体文化、社群传统的延续与发展方面,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为以往任何“机构”和“学术思想”所不及,其成绩也是突出的,是有目共睹的。在遗产保护与社区协调发展方面,尤为明显。包括笔者在内的诸多学者与文化官员都坚持认为,从我国经验看,生态博物馆的建立发挥了以下六个方面的重要作用:

1.生态博物馆有效地保护了当地的物质文化遗产,包括自然、环境、文化、历史、建筑、景观等遗产。和周边没有进行生态博物馆实践的区域相比,更多地保护了传统城镇和村寨的文化和自然遗产。

2.生态博物馆促进了当地非物质遗产(无形遗产)的传承、弘扬、发展和保护。在生态博物馆区域,原生态文化保护工作非常明显地好于其它区域,文化展示表演空间得到了发展。

3.生态博物馆带动了当地旅游特备是人文生态与自然生态旅游的兴起,促进当地经济发展效果明显。生态博物馆的品牌效用的确很大,生态博物馆的命名使当地在几年之内变得全国知名。

4.生态博物馆为我国工业遗产保护和利用提供一条多赢的解决方案。生态博物馆建设在废弃的工业旧址上,通过保护和再利用原有的工人、工业机器、生产设备、厂房建筑等等,将之改造成一种能够吸引观众了解工业文化和文明,同时具有独特的观光、休闲和旅游功能的教育基地。

5.生态博物馆通过自身摸索实践,已经总结出丰富经验。今天,已经由试验期转向了充实完善和发展期。现在各地已经相继出现了更多类似生态博物馆的旅游点,而且近期会出现更多。

6.生态博物馆的建立改变了遗产地区和景观地区领导层发展经济的思路,很多地方政府已经认识到原生态、传统文化、民族风情、工业遗址和遗产是当地发展经济的最重要资源。

当然,生态博物馆的贡献远远不止于这些方面。最近20年以来,我国的博物馆事业获得空间的发展,博物馆在中小城市遍地开花,博物馆服务品质、内容与范围也空间提高,博物馆学作为一个独立的学科领域得到基本的确认和肯定,博物馆学教育在高校中越来越普及,等等,都说明包括生态博物馆在内的博物馆大家族逐渐进入一个繁荣期(Museum boom)。

当前生态博物馆存在的问题

诚然,生态博物馆建设和发展虽然取得了一系列的显著成绩,但是目前仍然存在许多问题或不足,概括而言有如下数端:

1.目前的数量、规模距离我国民族村寨、工业遗产和古村古镇等保护的实际需求还有较大差距;

2.迄今为止,我国还没有制定一个全国性的生态博物馆发展规划,也没有生态博物馆建设管理的“行业标准”和机制,生态博物馆的建设和发展处于一种“自发”状态;

3.目前的30多个生态博物馆需要在功能和层次上提升;

4.生态博物馆的专业人才队伍需要进一步加强和提高;

5.人们虽然对生态博物馆有了一定的了解,但相当多的人仍然缺乏基本了解和正确理解,个别知识精英甚至缺少“宽容态度”。

随着全球经济一体化以及西方文化的全面扩张,我国传统文化的传承与发展受到空前的挑战,现代生活方式的加剧变迁、城市化进程的加快以及乡村人口的大规模流动,也使得传统社区难以保持。进入21世纪,随着新农村建设、“农民上楼”等进程,一大批富有特色的千年或百年古村镇已经迅速消失。我国产业结构的整体调整、转移以及城市区域功能的调整,工业遗址如何利用已经成为突出的急迫议题。改革开放20年,我国已经处于工业转型的关键时期,100年来民族工业和新中国建立以来的工业格局正在实现全局性的调整,因此工业遗产已经成为我国遗产保护中的重要议题。同样,随着城市化建设的加快以及城市功能分区的调整,城市的“老街区”、“老厂区”即将随之消失。因此,保存城市记忆,也成为当前生态博物馆建设的一个重点。

这些问题,已经引起党和国家的高度重视和关心,维系民族文化传统,保持文化上的独立,将遗产事业与文化发展繁荣紧密结合,生态博物馆可以大有作为。

建立生态博物馆的核心要素

除了国际上公认的生态博物馆要素外,我国在生态博物馆建设中也逐渐摸索中一套自身的理解和经验。

选择哪些地方建立生态博物馆呢?如何进行相应的文化和技术评估?选择建立生态博物馆的社区或村落,必须同时具备以下三个关键因素:

1.丰富而有特色的各类文化遗产资源;

2.当地居民出于意愿,对建设生态博物馆有积极性;

3.当地政府的全力支持,再加上有专家团队和学者的技术支持。

那么,生态博物馆有哪些核心工作呢?对于很多希望建立生态博物馆的地方来说,即便理解了生态博物馆的理念,也还是不清楚生态博物馆与一般博物馆在管理运营上的差别,也不了解生态博物馆作为一个“过程”的含义。这是因为对生态博物馆的“中心工作”不了解造成的。

实际上,生态博物馆的“中心工作”就是以“各类遗产”为中心,而且要把遗产与社区/居民的参与管理结合起来。而这些遗产之所有要留在当地,就是因为其与当地的人文景观、历史传统和自然环境有着密不可分的天然的联系,即人文与自然的共生关系,可概括为下表:

上述文化和自然资源可以进一步做系统的分解,其关键是自然-人-文化三者的密不可分。

一般来说,生态博物馆运行状况不好的例子,都是在这三个方面没有做好基础工作带来的,反之亦然。未来要评价一个生态博物馆是否成功,只要看看他们在这些方面多了多少工作就基本可以一目了然。

对博物馆具体建设与运营而言,从第一代的“资料信息中心”到第三代的“认知中心”,其根本性的功能没有改变,但名称的改变说明关注点以及“宣传引导”方面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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