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东海先生:关于博物馆的核心价值

2015-01-23  作者: 来源: 中国文物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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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兵武:近年来,中国博物馆事业发展很快,馆舍建设、陈列展览、社会服务等方面都有不少变化,在这个过程中,您最近在思考什么问题?

苏东海:中国博物馆发展的动力很足,但是我在想的一个问题是博物馆在快速发展过程中不能迷失自我,还要回到“博物馆是什么”这个根本的问题,回到“什么是博物馆的核心价值”这个问题。

1946年国际博物馆协会成立并给博物馆下定义的时候,是有很多争论的,最后是传统派胜利了,这样的结果是,博物馆越来越闭关自守了,国际古迹遗址理事会分裂出去了,不可移动文物和博物馆没有关系了。

但是二次大战之后的社会主流是民主的时代、反思的时代。反思就是对人类历史进行重新思考,对战争、科技以及社会发展引起的生态问题等进行思考,历史热带来了遗产热,遗产热带来了文化热,文化、遗产都在通过民主向基层下沉、向大众下沉。博物馆收藏的是历史的实物碎片,在这样的背景下,博物馆不可能置之度外,博物馆的发展也需要转向。博物馆界内部的改革派也一直没有停止探索,他们提倡博物馆要和环境融为一体,博物馆里的遗产要回到遗产地去,他们掀起了新博物馆学运动和生态博物馆学运动,博物馆要走进人的生活中,要为社会服务。1974年国际博物馆协会再次修改定义时,增加了博物馆非营利和服务社会发展两项内容,并且允许非博物馆界人士加入国际博协,就是一个很大的变化。进入21世纪,我们更看到国际博物馆界和遗产保护工作正在快速合拢。国际博物馆协会又在修订博物馆定义,并在网络上向各界广泛征求意见,2001年和2005年国际博协两次发布战略计划,都提到要使国际博协成为“一个在保护世界文化遗产和自然遗产方面令人尊重的声音”。国际博协最近通过的几个决议,都与文化遗产保护这个问题有关。这不仅是因为全球性的文化遗产热,同时也是因为文化遗产,即藏品,是博物馆的根本。

可以说,国际博物馆界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文化遗产的概念在扩展、细化,越来越多样化,与之对应的博物馆不仅多样化,而且产生了越来越明显的两极分化。但是在这个变化中,在千奇百怪的博物馆中,我们要寻找博物馆不变的东西,寻找什么是博物馆最核心的价值。只有这样,才能保证博物馆在这个越来越多样化的社会中不随波逐流,不会被异化。现在就看到有博物馆向展览会、博览会方向异化的倾向,博物馆的基本陈列普遍边缘化了,临时展览反宾为主,成为更受重视的东西。我曾经谈到博物馆竞争力下降的问题,这是很多严肃的文化艺术产品共同的问题,但同时也是因为它重要的核心性的东西被异化了。对这种现象存在不同的意见,因为大家讲要服务社会,提倡大众化,但是我认为大众化不等于庸俗化,现在已不仅是庸俗化的问题,甚至是低俗化了,博物馆陈列展览的科学性降低了。最近《自然博物馆通讯》向我约稿,我写了一篇文章,主要就是谈博物馆的科学危机问题。我们的博物馆工作在某种程度上丢失了博物馆应有的科学精神,科技手段变成了娱乐观众的手段。博物馆应该明白,如果要娱乐观众,博物馆永远无法和迪斯尼相比。国际博协前主席高斯说,博物馆适当地增加一些辅助性的娱乐就是给科普包上一层糖衣,它本质上还是一种糖衣药丸。博物馆提倡服务社会、服务观众,但是不能走低俗化的路子,2005年美国通过《反低俗法案》,低俗是大众化、市场化相伴随的一种文化病,健康的社会和文化就要和它作斗争。因此,我一直在思考,我们的博物馆如何在快速发展的过程中提高自己的文化品味。

曹兵武:新博物馆学包括生态博物馆运动,都是要扩展博物馆的内涵与外延,我们的博物馆事业的发展是否符合这一潮流?

苏东海:这使我想起中国博物馆的生存问题。谈这个问题我们要抓住中国博物馆的特征,在中国这头一个特征就是,我们的博物馆是引进来的东西。西方博物馆是自发的,是在西方的文化背景下自己创造和生长出来的,我们引进博物馆这个东西,就要考虑到国情问题。我们的博物馆价值的客体是社会大众,包括政府领导。博物馆要生存、发挥功能、实现自身的价值,主体和客体就应该统一起来,但是我们博物馆的客体——博物馆的服务对象并没有很好地理解博物馆的这些特征。我们的文化传统中总起来说是缺乏科学与艺术的精神的。古代中国文化底蕴很厚,但是主要是社会伦理和政治理论,没有科学和艺术的大众传统。五四运动要引进科学和民主,至今不能说是非常成功。我们整个社会有一段时间甚至是反科学的,知识越多越反动。因此,博物馆要让公众接受,有很多工作要做。我们从西方引进的东西很多,有些东西容易被接受一些,比如公园,一般人都能够看到公园的好处,都能够喜欢公园,博物馆就不同了。大众素质和社会发展还没有到需要普遍参观博物馆的阶段,即便博物馆免费了,把观众忽悠来了,他也不会认真看,造成博物馆资源和观众时间的浪费。博物馆藏品的科学与艺术价值需要一整套的体制与文化背景来挖掘与传播。最近很多媒体批评博物馆管理经营不善,门前冷落车马稀,我只看到一篇文章为博物馆人说话,讲这不能全怪博物馆,也有观众和社会方面的原因。

就我自己来说,一些国际朋友也将我归为新博物馆学派,但我自认是个两面派。我认为我们不能照搬外国的东西,西方的东西,中国博物馆的生存与发展,要探索自己的道路。

曹兵武:前边您说中国博物馆事业发展的动力很足,看来动力主要是来自政府部门,博物馆事业在中国的真正发展,还要上下贯通,内外结合,博物馆热要从政府部门下沉到行业自觉,下沉到广大群众,包括开展博物馆发展的社会环境再造。

苏东海:对,发展博物馆事业不是简单地把新馆盖起来,免票让观众进来参观就可以了。观众到博物馆来看什么?最近中华世纪坛世界艺术博物馆引进了几大文明展,引进了印象派莫纳等绘画原作的画展,结果很少有人去参观,因为对于不了解印象派绘画的观众,他当然不愿花钱去参观这样的展览。我们现在更多的观众到博物馆里只能是看稀奇而不是认知与体验。这是一个矛盾,一方面是博物馆缺乏观众,另一方面现在全世界都有博物馆展览的娱乐化倾向,都有博物馆参观质量降低的严峻问题。大众旅游也改变了博物馆的生存环境,媒体报道法国卢浮宫一年观众达到七百万人,和故宫观众差不多了,这让人怎么参观啊?好的博物馆和展览也存在参观环境、参观质量的下降问题。

因此,对于博物馆热,我们不能光看热闹,要带着问题进行深入的研究。中国博物馆事业的发展,博物馆的主体——博物馆人要保持清醒。从西方引进的博物馆要和中国的国情接轨,政府部门推动博物馆事业发展的愿望要和大众接轨。这个过程中,博物馆人应该发挥重要的作用。

看来,博物馆定义修改永远不能概括博物馆发展的一切,关键是博物馆的理论研究应该加强,为解决博物馆发展中面临的实际问题提供理论的指导。

我们对西方博物馆了解本来就不太透彻,近年开始有些翻译介绍的东西,但往往较多地集中于博物馆的管理、营销、展览设计等等方面。有一本《博物馆体验》的书,我曾经向有关方面推荐翻译,没有被采纳,结果在台湾翻译出版了。奥地利博物馆学家弗德利希·瓦达荷西博士的《博物馆学》(两卷本),风行于德语世界,也让台湾抢译出来,出版发行了。目前中国博物馆界理论比较不受重视,大家都希望看到拿来就可以使用的东西。这样,碰到一些发展中的难题,就缺乏成熟的思考和长远的解决问题的办法。比如,文物的消亡原理和博物馆收藏保护的关系,收藏热与博物馆的关系,新农村建设和生态博物馆的发展问题,等等,都是事关博物馆发展的根本性的问题,是理论问题,这些我都写过文章。

因此,无论是引进外国的还是我们自己研究博物馆的问题,首先要了解自己的国情,要了解博物馆自身的特点。新农村建设为生态博物馆的发展提供了机遇,是因为农村文化本来就是一种不同于城市的文化与生活方式,农村文化又是丰富多样的,社会的发展不是要消灭农村,而是要提升农村文化与生活的质量。西方已经进入逆城市化的发展阶段,开始复兴农村文化,而我们正在加速城市化。因此,在正确的新农村建设中,博物馆一定可以发挥作用。博物馆的核心是什么?是博物馆中的收藏,是遗产,即人类生存及其环境的物证,博物馆要发挥自己的作用,我认为实现博物馆的价值与社会使命,还是要回到藏品、回到遗产这个问题。离开这个,博物馆就不是博物馆了。最近有博物馆在谈论应不应该收藏和展览复制的东西,我想,这就是对博物馆核心价值的一种困惑甚至背离。什么是人类生存及其环境的物证?物证就是如果就历史问题打官司,可以拿出来作为法庭或者逻辑上的证据的东西。博物馆的核心就是博物馆中的遗产,博物馆的使命就是让这些遗产的价值发扬光大。在这个前提下,才是博物馆方法和技术手段等问题。博物馆的方式与技术手段是围绕博物馆藏品来实现博物馆的价值与社会使命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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